“减肥神药”造假产业链揭秘-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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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肥神药”造假产业链揭秘

张曙霞 | 《财经国家周刊》记者

发布日期:2017-07-20

所谓原装进口减肥药,实际上出自江苏徐州农村某脏乱农舍,由无业人员钱某半机械半手工“研制”。

德国进口,全英文的说明书,纯果蔬提取配方,无副作用,每瓶可瘦15-20斤……一款名为“舒立轻”的减肥药在社交平台上广为传播,减肥圈昵称其“小舒”。

遗憾的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原装进口减肥药,实际上出自江苏徐州农村某脏乱农舍,由无业人员钱某半机械半手工“研制”。说明书、防伪标识、官方网站乃至品牌本身均为伪造,而其显著的减肥效果则是通过大量添加违禁化学物质西布曲明达成。这些假减肥药通过社交平台销往全国20余省,利润最高达数十倍。

7月17日,苏州市公安局召开破获公安部督办“11•02”制售假减肥药案新闻发布会,公布抓捕、查处“第一现场”视频资料。目前,警方已抓获河北石家庄、江苏徐州、苏州三地团伙犯罪嫌疑人十余名,捣毁假减肥药生产、包装、销售窝点,查处“舒之轻”、“健之达”、“百秀纤”等假减肥药30000余盒,半成品原料1.5吨,案值以千万元计。

“这只是整个案件的冰山一角。上下游涉案嫌疑人多使用匿名、假名,躲避了传统的监管渠道,要查清全部销售网络和额度难度极大。”苏州市公安局副局长金锡奇说,对制假售假要加大打击力度,政府应加快构建网上数据防控体系,同时,也需要互联网平台主动作为,提供线索并协助警方办案,全社会要像治理酒驾一样打假。

此外,对假减肥药的关键原料西布曲明的管控,目前还存在漏洞。虽然国家食药监管理局早在7年前已明令禁止生产、销售和使用西布曲明制剂和原料药,但《财经国家周刊》记者在多家化工原料交易网上依然能看到产品展示和咨询交易链接。

“源头不遏制住、不监管好,面对暴利诱惑,想要小生产加工者不造假,很难。”业内人士说。

黑作坊产出“德国造”

江苏徐州农村。脏乱的农家小院里,颜色鲜艳的空胶囊壳堆起一人来高,西布曲明像面粉一样堆在屋角的铁皮桶里,类似和面机的搅拌装置裸露着灰色的霉斑。

 

图注:2017年1月11日,警方查处了钱某在江苏徐州的制售假减肥药窝点。

47岁的农村无业人员钱某,把一盆白粉倒进布满灰尘的灌装机,胶囊就一粒粒跳出来,然后手工装假药瓶,塞假说明书,贴假防伪标签……朋友圈疯卖的德国进口减肥药“舒立轻”、台湾进口减肥药“健之达”即在此“出口”。

幕后遥控指挥钱某的,是90后男子刘某。他通过社交平台拉订单,让钱某制作并发往全国20余省。为了“踏实”,刘某特意给钱某找了个匿名手机号和一张谭姓男子的身份证。

开始,刘某只做转手生意,他买来成品胶囊、外包装、说明书,让钱某包装好,快递出去。

后来,为了获取更高利润,刘某打算自开炉灶生产。2016年9月,他花5万余元买了胶囊机、混合机、抛光机和粉碎机,寄到钱某家。

这期间,他还四处寻找对减肥起关键作用的非法添加物西布曲明。刘某本人供述和微信、QQ聊天记录显示,他在网上找到卖家,都没见面,也没相互提供资质,不多过问,线上谈好就交易,也不签合同,“别人很难买到的西布曲明,我轻轻松松就买到了。”刘某向警方供述。

随后,又买来辅料、空胶囊壳,分别找人制作假药的包装盒、说明书和防伪标识,并将自行印刷的防伪码录入官网,以便客户扫码就能“信息吻合、验明为真药”。

 

 

图注:为迷惑消费者,钱某购买了大量假“防伪”标签,贴在假减肥药上。

西布曲明是一种中枢神经抑制药物,曾用于肥胖症的治疗。但因会引发高血压、肝功能异常等严重副作用,长期服用损害肠神经系统且不可逆,2010年10月国家食药监总局通知要求停止生产销售使用西布曲明制剂及原料药。

最初刘某瞒着钱某,只把西布曲明说成“白色主料”,按照西布曲明卖家说的配比来生产。“不加西布曲明减肥药没药效,配比是卖西布曲明的告诉我的。”刘某说。

结果,很多下游买家说吃了没效果,怀疑是假药,纷纷退货。于是刘某交代钱某多次加大西布曲明剂量。在被警方查处前,每粒假减肥药所含“西布曲明”成份高达50mg。而2010年国家明令禁止添加之前,西布曲明最高剂量为10mg。

除了西布曲明,苏州市食药监部门大批量抽检发现,涉案样品中还非法添加了药品酚酞。

每次大批量生产完,刘某都会让钱某亲自试药,确保吃不死人,但有口干口渴、失眠、厌食等生理反应,从而达到预期的减肥药效。

钱某不敢多吃,每次试吃一粒。有次试吃后,晚上睡不着,次日早上没食欲,一夜之间瘦了2斤,那次试药符合预期,刘某拍板发货。

除了加工生产舒立轻,刘某还买来封装在版里的减肥药胶囊,让钱某按一盒三板装好,装说明书,用防伪标识封口,再装箱——台湾进口的减肥药健之达就“生产”出来了。

如法炮制,他们还生产了时尚减肥药“百秀纤”等产品。

高利润维系的江湖

钱某生产出的假药,由刘某通过微信、QQ、贴吧等社交平台找到下游买家,流往全国20余省。

 

 

图注:查处现场,堆放着大量准备发往全国各地的含有害成份“西布曲明”的假减肥药“舒立轻”。

32岁女子王某仅是刘某的“下线”之一。最初她只是一名减肥药消费者。2016年2月,她开始做减肥药代购,后来发现微信朋友圈不少人在卖减肥药,包括刘某。

2016年3月,刘某主动提出给王某供货,4月二人正式合作。由于来钱快,王某把弟弟、弟媳、姐姐、姐夫,都拉进来一起做。王某统一进货,按进货价给亲戚,亲戚自己定价,王某只负责收钱。

王某向警方供述,销售假减肥药主要通过微商,少部分通过“挂羊头卖狗肉”引流到淘宝交易。

记者在微信平台上搜索“舒立轻”,会弹出多条舒立轻“科普”、励志减肥故事等,而通过微商,很容易就能买到这款假药。在淘宝平台搜“舒立轻”,没有出现相关产品。

在百度、搜狗等平台,输入“舒立轻”三字,会跳出成千上万条结果。其中既有销售“官网”,也有消费者交流、商家买卖的“贴吧”,目前也有了警方破获假减肥药的新闻。

假减肥药生产销售网络,是一个靠高利润维系的江湖,互不见面,却信息共享、互相抱团。

销售减肥药的微商之间平常交流颇多。据王某供认,案发前,不同上线相继提醒,很多做减肥药的出事了,务必解绑银行卡,删除聊天和交易记录。

2017年1月,王某一家人被抓,警方在其家中搜查出一万余份已交易的快递单,10万余粒囤积的减肥药胶囊。但大量聊天交易记录被删除,且未留下账本。经过多方核算,王某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被初步锁定的交易额超过300万元。

警方掌握的数据显示,钱某加工生产一瓶/盒舒立轻、健之达、百秀纤的人工费分别为1元、5毛、3毛,半年时间净挣7万余元。刘某卖给下游经销商的价格分别是,25元、35元、52元,利润为2400%至5000%。而王某从刘某处以数十元的低价拿货后,转手通过社交平台以一两百元、最高300余元的价格卖出,利润最高超10倍。

从“源头治理”上发力

2017年1月11日,苏州警方在河北石家庄、江苏徐州、苏州三地同时抓获该团伙犯罪嫌疑人十余名,捣毁假减肥药生产、包装、销售窝点,查处“舒之轻”、“健之达”、“百秀纤”等假减肥药30000余盒,半成品原料1.5吨,案值以千万元计。

“这只是整个案件的冰山一角。”金锡奇说,王某是刘某的下游客户之一,而刘某也只是王某上游供货商之一,案件错综复杂,销售范围涉及全国20多个省份,要查清全部销售网络和额度难度极大。

他表示,当前一些社交媒体,既有聊天功能,又有支付功能,极易被不法分子利用。要做好监管,需要政府加快构建网上数据防控体系,同时,也需要互联网平台主动作为,提供线索并协助警方办案。

据了解,本案线索由阿里巴巴推送给公安部,在公安部和阿里大数据支持下,配合对案件进行深挖扩线,提高了案件侦办效率。

阿里巴巴平台治理部打假特战队景杭介绍,2016年9月底,特战队通过建立大数据食药线索模型,从商品特征、抽检结果、消费者反馈、物流数据等多个维度对涉嫌的违规商品进行排查,挖掘出59条涉嫌非法添加有毒有害食品“舒立轻”的案件线索,并推送给公安部治安局。

与此同时,协助各地警方分析整合假减肥药案件相关线索,跟踪涉案嫌疑人在网上的轨迹,对涉及此案的重点账号的资金关系进行分析,最终圈定上游生产源头江苏徐州、河北石家庄。

“通过初步梳理发现,暴利、有害成份超剂量添加、由90后组织制售、通过社交平台建立犯罪营销网络,已成为假减肥药制售团伙的主要特点。”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孙军工表示。

此外,相关部门对化学原料的监管也有待加强。公开信息显示,“舒立轻”“健之达”并非首次添加西布曲明的假减肥药,数次药监局查处的假药、保健品、食品案件中都有违法添加行为,很多小企业的产品被查封之后,换个包装和药品名接着又开卖了。

 

 

图注:在查处现场,有害原料“西布曲明”和装药胶囊,在没有任何卫生防护措施的情况下,随意堆放在仓库角落内。

业内人士称,像“西布曲明”这种屡禁不止的违法添加物在保健食品领域非常普遍,减肥保健品、降脂保健品、降压保健品、降糖保健品和壮阳保健品是重灾区。源头不遏制住、不监管好,想要小生产加工者不造假,很难。

在中国化工制造网,《财经国家周刊》记者搜索“西布曲明”,至少有18家供应商。在中国化工企业联盟官网,则弹出了137家生产厂家,并提供了询价、QQ联系方式。

“化工产品不在食药监管范围内,而西布曲明的分子结构并不复杂,很过化工产能生产出来,容易流到不法分子手中。”苏州市食药监局副局长杨志强表示,要提高一些化学原料的管控级别,严查严打不法厂商和非法流通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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