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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伟:中国在拉美市场有很重要的优势

周志伟 | 中国社科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巴西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发布日期:2017-05-15

中国合作模式是一种共同身份下的平行式的合作模式,有别于发达国家在拉美推行的垂直式的合作模式,它更为贴近与平等,这或许也正是中国的优势所在。

瞭望智库:拉美国家并不在丝路国家的阵列里,但是阿根廷和智利都积极参与本次高峰论坛,您怎么看?

周志伟:的确如此。“一带一路”的核心理念就是五通:政策沟通、道路联通、贸易畅通、货币流通、民心相通。“一带一路”更多地体现了中国开展国际合作的理念,从这一理念来说,就应该把全世界的所有地区都纳入其中。实际上,发展与拉美的关系就涵盖“五通”内容。

比如,从货币流通的角度。这几年中国和拉美许多国家都签订了本币互换的协议,双方的金融机构在对方市场的业务增长迅速,这就是符合货币流通的理念的。

民心相通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2016年就是“中拉文化年”,民间交流在最近几年发展得尤为迅速。

相对而言比较欠缺的可能是道路联通,中国和拉美国家不具备陆上联通的地理条件。但其实从历史上看,中国和拉美国家从16世纪中叶开始就有海上贸易的通道,无论是中国经马尼拉到墨西哥、秘鲁的海上航线,还是从澳门到巴西的海上航线,海上贸易通道都是拉美与中国连接的重要纽带。现在除了海上航线,其实也实现了航空航线联通。例如现在已经开通了中国到墨西哥、巴西、古巴的直航航班,这也符合道路联通的逻辑。

至于政策沟通、贸易畅通,中拉之间已建立了多维的政策协商机制,而中国更是成为了拉美多国最重要的海外市场。

这次峰会智利和阿根廷的积极参与,表现了拉美国家非常希望加入“一带一路”的全球合作体系中来,从中受益。过去十几年,中国和拉美的经济发展的联系度有了很大提升,中国经济合作战略的开展,对拉美的影响也非常大。进一步加强和中国的合作,有助于拉美实现本国经济崛起中外部力量的最大化。

不仅是这次参与峰会的智利和阿根廷,对拉美各国来说,这都是实现本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最近十几年,拉美对华的外交战略有了很大调整,比较明显的是中国机遇论、亚洲机遇论的政策思路。

由此看到,完全可以通过“一带一路”的张力,来强化和拉美地区的合作。在双边都有这样的合作需求的条件下,有必要实现政策上的对接。

瞭望智库:拉美国家近些年的发展情况如何?面临哪些机遇和挑战?

周志伟:自从进入新千年以来,尤其是在2003-2012年期间,拉美经济实现了持续10年的快速增长,这主要归功于当时所处的全球经济整体扩张的良好环境。

在这个阶段,世界经济增长稳定,尤其是在美国次贷危机爆发之前;与此同时,全球大宗产品价格持续上涨,加之中国对初级产品的旺盛需求,拉美地区经济整体呈现较好的态势,全地区GDP总量从2002年的2.54万亿美元增至2012年的5.44万亿美元,约占发展中国家GDP总量的17.4%。

另外,这个阶段恰逢拉美左派执政的周期,利用经济向好的时期推出了一揽子社会政策。因此,社会形势呈现出明显改善的局面。特别是该地区贫困率持续下降,中下层民众的消费潜力也得到一定的释放,社会结构发生较大改变,中产阶级队伍不断壮大,巴西中产阶级队伍一度达到了53%的水平。

自2013年开始,随着全球经济下行趋于明显,加之大宗产品价格的大幅下跌,以及新兴经济体经济增势减弱,拉美经济也遇到了比较大的问题,主要原因在于相对单一的产业结构,对初级产品的出口过于依赖,随着大宗产品价格下跌以及全球需求的萎缩,拉美国家普遍缺少对经济托底的产业支撑。

而受经济大幅下滑的影响,拉美地区盛极一时的民生政策缺乏持续的可行性,社会矛盾迅速激化。这在墨西哥、巴西、阿根廷体现得都非常明显,特别是在委内瑞拉,更是面临政治、经济、社会、外交等多重危机。

2016年,巴西的政府更迭也和这两年该国经济持续恶化有着重要的关联,2015年和2016年,巴西经济跌幅都超过了3%,过去4年,巴西GDP甚至“蒸发”掉了4000亿美元。

但我个人认为,在连续出现两到三年的大幅下滑之后,拉美经济会迎来一定的反弹。所以对中国或者其他想要对拉美地区投资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比较好的进入机会。当然在目前投资环境还不清晰、政治经济的稳定性依然不足、社会矛盾还在持续的情况下,投资风险相对来说比较大,因此,投资还是要保持谨慎,尤其是要对该地区中短期趋势进行客观的评估。

这是拉美地区整体的发展态势,但具体国家也呈现出差异性,比如南美国家,例如巴西、阿根廷、委内瑞拉,大宗产品价格下跌对这些国家的影响比较大,而环亚太国家,例如墨西哥、秘鲁,经济情况则相对好一些。

瞭望智库:那么拉美经济算是触底了?

周志伟:应该算是触底了,即将进入一个反弹或恢复的阶段。但是,对拉美经济进行评估时,不能只分析是否触底反弹,而更应该分析能否出现持续稳定增长的局面。

目前来看,持续稳定发展的迹象不明晰。并且,我个人对拉美经济中短期的预期并不乐观。因为造成拉美经济发展困境的主要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例如产业结构布局不合理,且目前没有一个向好的改造形态,产业转型和升级的政策导向也不明显。目前,拉美国家实施的政策调整,更多是应对集中涌现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危机,具有较强的“应急性”特性。另外,从全球多国的改革经历来看,在经济困境时推进深层次改革,困难相对比经济向好时期要难得多。因此,拉美国家推进经济改革的效果,现在还很难预测。

例如巴西,现在特梅尔政府的一系列改革,如养老金改革、劳工法改革等手段都在推进,但目前遇到了非常大的阻力。罗塞夫被弹劾之后,巴西政治力量面临重新洗牌,针对改革的讨论更多基于各政党对于2018年选举的考虑,而不是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正因为如此,这种非理性的博弈对巴西的国家发展非常不利,使得合理的政策调整不见得具备可行性。此外,目前特梅尔政府的支持率不足10%,在这种局面下,强推改革的做法有可能进一步激化政治和社会矛盾,其持续性也不一定能够得到保证。

瞭望智库:拉美也被称作美国的“后院”,特朗普上台后实行孤立主义政策,对拉美国家的经济发展有什么大的影响?

周志伟:影响还是比较大的,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通过贸易和投资的传导途径,都会对拉美经济造成影响。因为拉美各国经济对美国都有较强的依赖性。特别是墨西哥,以及其他和美国签订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对美国经济依赖则更大。从投资来看,美国一直是拉美地区主要的投资来源国。特朗普政策以及美联储加息的预期将对拉美地区的国际资本产生“抽水”效应。此外,特朗普政府限制侨民和侨汇汇出的措施对拉美小国的经济也造成较大冲击。

特朗普新政迫使拉美国家开拓自己的多元外交,寻求新市场,寻找新的国际资本来源。特朗普上台之后,在拉美地区也出现了相应的政策应对。

最主要有两点,一是深化本地区的内部合作,在墨西哥、巴西、阿根廷,政策的这种合作非常明显。核心在两大主要经济体——南方共同市场和太平洋联盟之间的经济整合。甚至这两大组织之间的自由贸易谈判也提上了议事日程,这点对拉美地区一体化的发展会形成有利的促进。

二是,拉美国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到了亚洲,特别是中国。这对中国来说无疑是机遇,中国经济要对世界经济起到影响,拉美地区是重要的组成部分。目前中国已成为拉美经济主要的外资来源国之一,强调与中国的经济合作也是拉美应对特朗普政策的重要方面。与特朗普政策不同,中国在持续推动跨区域合作,例如“一带一路”、金砖银行、亚投行的制度安排,释放出中国推动全球经济合作的信号。从政策的节奏来看,中国的开放政策和拉美的开放政策有着节奏上的吻合,这提供了深化合作的机会。

瞭望智库:中国与拉美国家的主要产业合作集中在哪些领域?

周志伟:这几年拉美和中国有很多产业合作的项目。2014年,中国与拉美地区领导人会晤,提出了共同构建“1+3+6”合作新框架。所谓“1+3+6”,“1”是“一个规划”,即《中国与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合作规划(2015-2019)》;“3”是“三大引擎”,以贸易、投资、金融合作为动力,推动中拉务实合作全面发展;“6”是“六大领域”,即以能源资源、基础设施建设、农业、制造业、科技创新、信息技术为合作重点,推进中国与拉美国家的产业对接。这都是中国和拉美合作的最优先领域。

现在讨论比较多是基础设施的合作,基础设施是一个重要的合作领域。习主席访问巴西时,提出了经过巴西和秘鲁的两洋铁路规划,得到了包括巴西和秘鲁在内多个拉美国家的关注。通过两洋铁路修建,中国可以打开通向拉美地区各个国家的通道,再通过海上航线,从而拉近拉美国家与中国的距离。

拉美多个国家在最近十余年都出台了基础设施规划,希望通过加大对基础设施的投入,带动经济的快速增长。为实现本地区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目标,南美国家在2000年就提出了南美洲基础设施一体化规划。中国参与拉美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实际上是有利于拉美地区长远的发展。

农业也是非常值得进一步挖掘的领域。农产品贸易是中拉贸易的有力支撑。拉美地区有非常丰富的农产品资源,农业方面的合作是越来越重要的。

科技创新领域这几年也有很多的规划。比如中国和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巴西的卫星合作,都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果。同时拉美国家在一些科学领域也有一定优势,例如巴西在支线飞机制造、深海油田勘探开采、清洁能源的优势,墨西哥在遥感技术、生物技术,阿根廷、智利在南极科考方面的技术,在世界上都是领先的。这方面都可以与中国展开合作。

瞭望智库:对于中国来说,拉美地区优势在哪?中国在拉美地区发展的主要优势又在哪?

周志伟:拉美地区最主要的优势在于其巨大的发展需求,为开展合作带来很大空间。特别是在基础设施领域,拉美地区存在巨大的基础设施“赤字”,提出了很多更新升级的基建项目。同时拉美地区有着超过5亿的人口,市场容量很大,经济发展也具备较大潜力,这些都是拉美地区的重要优势。

而从经营拉美市场的经验来说,美国、日本和欧洲国家具有明显的优势,因为这些国家根植拉美的时间较长,对市场的了解更深。但是,中国也有很重要的优势。特别是,中国与拉美国家有着共同国家身份,有着从温饱进入小康的鲜活经验,这种平行式的合作模式不同于发达国家在拉美推行的垂直式的合作模式,这或许就是一种优势体现。目前,拉美学界对中国推行的发展合作讨论得非常多,有研究甚至认为,中国合作模式已形成对欧美合作模式的替代。

瞭望智库:中国在拉美地区开展经贸合作,有哪些潜在风险需要防范和克服?

周志伟:首先,合作在整体环境上要有把握。例如目前拉美国家的经济危机,可能会引发的一些问题,需要我们理性客观地把握。

第二,合作项目的开展,包括经贸合作的推进,需要中国对本地区的法律法规、文化特殊性有所了解,在员工、管理本地化安排以及具体实施措施上有所考量。相对于很多欧洲国家和美国,中国进入拉美国家的时间比较晚,对当地政策和文化的了解相对不足。当地的法律标准和我们有很多差异。一些国际非政府组织在当地有较大影响力,特别是劳工保护和环境保护的条例上,要推进国际合作必须有所了解。

最近几年,在中国企业适应拉美市场方面,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但依然存在较多不适应,还需要继续努力。这些合作要做到长期可持续推进,就要充分了解当地的市场环境、营销环境、风土人情等,真正做到把根扎下去。

来源: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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