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叔说】新华社平壤分社原首席记者高浩荣谈朝美关系-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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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叔说】新华社平壤分社原首席记者高浩荣谈朝美关系

高浩荣 |

发布日期:2017-02-17

美朝关系能否走向正常化?朝鲜将何去何从?首期《库叔说》为您邀请到新华社平壤分社原首席记者高浩荣,以亲历感悟做最新解读。

已故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2月16日诞辰日前夕,朝鲜展示导弹能力,于2月12日在平安北道芳岘一带朝半岛东部海域发射一飞行物,这也是自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后,朝鲜就弹道导弹进行的首次测试。

去年朝鲜也先后进行两次核试验,发射了24枚弹道导弹,还发布了一段时长4分钟、题为《最后的机会》的宣传视频,戏谑地叙述了美朝关系历史,其内容显示了潜射核导弹摧毁华盛顿的情景,最后的画面是美国国旗在烈焰中燃烧。

从朝鲜战争爆发以来,美朝关系已经书写了60多年的历史,美朝关系的起伏成为朝鲜半岛形势变化的晴雨表,也给整个东北亚安全带来举足轻重的影响。从全面敌对到有所缓冲再到核危机博弈,美朝关系正常化历经波折,如今特朗普上台,又给半岛带来更多不确定性。

美朝关系能否走向正常化?朝鲜将何去何从?首期《库叔说》为您邀请到新华社世界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平壤分社原首席记者、汉城(首尔)分社原首席记者高浩荣,以亲历感悟做最新解读。

1、朝鲜对美国的诉求

我在朝鲜工作和学习十五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朝鲜和美国的敌对关系。那么这一点可以在很多方面表现出来,比如板门店,大家都知道,板门店是《停战协定》签字的地方,这个地方我去过很多很多次,不计其数。过去板门店有很多会谈,比如说军事停战委员会会议,南北会谈等等,每次有这样的会谈,我们都争取去采访。

从平壤到板门店,大概是200来公里,当时就没有那个高速路,只有普通的公路,每次去都要四个多小时。那么后来有了高速路,去的那个时间就缩短为两个多小时。那么进入板门店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路的两边摆了很多大石头,据说这个大石头就是为了阻挡坦克的进攻的。另外在路的边上也竖了很多大的水泥块,如果一旦有事的话,就把水泥块推倒,然后就把道路封锁了。

所以到板门店以后,一般是朝鲜的军人都要陪同我们进去,朝鲜的军人跟你握手的时候,你要特别小心,因为他的手劲非常大,一般人,他轻轻地一握,你觉得非常疼,所以说可见这些军人都是经过严格的训练的。

我也从首尔到板门店去过,首尔到板门店也就是五六十公里,但是它那个路上也有很多铁丝网,有很多路障,它的路障都是铁做的,有很长的铁刺,而且交错地排开,所以你的车只能是蛇形地去。到了板门店以后,美军的士兵会来陪同你,而且要签一份生死状。所谓生死状就是说万一在这个地方发生了不测事件,后果自负。

所以说板门店实际上应该是朝鲜和美国尖锐对抗的一个缩影,《停战协定》就是在这个地方签订的。《停战协定》是由中国、朝鲜、美国三方签订的,那么现在,中国早就在1958年就撤军了,但是美国没有撤军,这就成为朝鲜和美国敌对关系的一个重要的因素。

那么朝鲜一直是要求美国撤军,认为美军是霸占了韩国,是南北分立的一个根源,是现在不能统一的一个根源。所以这个要求,现在朝鲜还在提。现在朝鲜大家都知道,朝鲜每年把6月25号,就是朝鲜战争爆发的这一天,定为反美日,并且把6月25号到7月27号,7月27号是《停战协定》的签字日,就6月25号到7月27号是朝鲜定为反美斗争月,所以说每年的6月25号,平壤都要举行大规模的群众集会,而且也会邀请在朝鲜的外国人参加,我们也参加了很多次。

在这个大会上,一般的程序就是工农兵的代表发言,然后就是举行群众示威,群众游行。它的主题就是要求美国撤军,要求美国停止和韩国一起举行联合军事演习,要求美国改变对朝鲜的敌视政策。这样的做法已经几十年了,至今为止,朝鲜还在这么做。

那么从这些现象我们可以看出来,就是朝美之间的敌意非常深,可以说是根深蒂固。为什么这样?我是归纳了这么几点,第一是经过了一场战争,就是朝鲜战争,双方的牺牲都很大。朝鲜本来是把那场战争定名为祖国解放战争,就是说如果没有美国的介入,朝鲜可能就把半岛统一了。正因为美国的介入,所以现在的分立就长期化了。

第二点,就是说虽然签订了《停战协定》,但是没有转换为《和平协定》,这是半岛仍然处于战争状态的原因,从理论上说,朝鲜半岛现在仍然处于战争状态。

第三点就是美国从它的亚太战略出发,利用朝鲜半岛的分立来增强它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存在,来控制同盟国,来主导亚太事务。

第四点就是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的矛盾,在半岛是非常突出的,所以半岛现在还被人们称为冷战的活化石。美国和韩国是希望在朝鲜搞颜色革命,颠覆它的政权,推翻它的制度,那么朝鲜对此也非常得警惕。

所以说朝鲜实际上是非常愿意跟美国改善关系的,这是它的外交的一个重点。所以朝鲜一直要美国改变对朝的敌视政策,把《停战协定》变为《和平协定》,这就是朝鲜对美国的一种诉求。

2、朝核问题的演变

朝核问题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那么也是朝美关系中间的一个焦点。朝鲜三代领导人在核问题上,是有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比如我记得金日成在世的时候,他曾经说过,朝鲜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发展核武器。那么在金正日时代,金正日还是把半岛的无核化作为最终的目标,而且朝核问题的六方会谈也是在金正日执政的时候进行的。

那么金正恩上台以后,这五年来,他进行了三次核实验,而且明确宣布朝鲜已经有核国家,是核强国,而且把拥核的问题写进了宪法,制定为相关的法律。所以朝鲜以前也多次宣布过,就是说在全世界实行无核化以前,朝鲜不会弃核。所以这个拥核,成为一个核国家,已经是朝鲜的一个既定路线。

那么朝核问题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方,主要原因是朝鲜缺乏安全感,时时刻刻的觉得安全受到威胁。那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原因也很多,我觉得第一就是冷战结束以后,朝鲜失去了社会主义阵营的保护,也失去了社会主义的市场,几乎是单枪匹马地来面对美韩的军事威胁,而且也要靠自己的力量来发展经济,所以困难很大。

第二就是说美国、韩国的军事压力一直存在,而且在不断地增加。小布什的时候,把朝鲜称为邪恶轴心,宣称要对朝鲜进行先发制人的核打击。奥巴马的时候,是推行所谓战略耐心政策,这个战略耐心政策,但是同时,他又在加强施压和制裁。而且美国和韩国每年举行的联合军事演习规模越来越大,它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其中包括了斩首行动,占领平壤的行动等等,而且它的航空母舰、战略轰炸机、核潜艇等等战略武器,也不断地在朝鲜的家门口耀武扬威,所以朝鲜的安全压力是很大的,也是很现实的。

第三点就是说朝鲜是个小国,弱国,经济上还比较落后,人民的吃饭问题也没有解决,所以它要和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抗衡,它非得有不寻常的手段才行,所以朝鲜就捡起了这个核武器。朝鲜是非常迷信核武器的,他认为自从核武器诞生以来,有核国家之间还从来没发生过战争,所以说朝鲜把核武器当做他自保的重要的手段,把核武器当做和美国博弈的一种工具。

所以按照朝鲜的说法,如果没有美国的威胁,朝鲜不会发展核武器,是美国把它逼上了这条道路,这种说法也不是一点没有道理。所以我们提出来,就是说解决核问题,要解决各方的关切,当然也包括朝鲜的关切。我们提出的无核化谈判和和平机制转换谈判,同时并行的这个方案,实际上就是照顾到了各方的关切,安全关切。但是遗憾的是,这个方案还没有得到有关各方的同意。

我觉得解决朝核问题,实际上也是美国和朝鲜进行不断较量的过程。1994年,朝鲜和美国签订了《日内瓦核框架协议》,缓解了第一次朝鲜核危机。2003年举行朝核问题六方会谈,在2005年的时候,发表了9·19《共同声明》,这个《声明》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至今为止,这个《声明》也是解决朝核问题的一个基础性的文件。所以朝核问题至今没有解决,六方会谈中断将近十年,一个关键的因素就是朝鲜和美国之间它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就是说在先和平,还是先弃核这个问题上面,双方是争执不下。朝鲜是要求先和平,也就是说先签订《和平协定》,而美国是要求朝鲜先弃核。对这个先弃核,朝鲜的看法就是说那就是要我缴枪投降,我不可能做到。

所以,同时我们还要看到奥巴马原来推行的这个战略耐心政策,实际上是一种不作为的态度。一方面不作为,一方面又加紧施压和制裁,而且还把中国推到前面去,要求中国发挥关键性的作用,这种做法我觉得是本末倒置的,而且是居心不良的。居心不良表现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它会激化中国和朝鲜,中国和韩国的那种关系。

3、朝鲜发射导弹的目的

洲际导弹问题,实际上是大家更为关心的,它比2月12号发射的导弹问题更严重,性质更严重。那么洲际弹道导弹问题是今年金正恩在新年献词中间提到的,他说朝鲜的洲际弹道导弹发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那么紧接着,1月8号,朝鲜的外务省发言人宣布,最高首脑部,也就是金正恩作出决定,他们随时随地可以发射洲际导弹。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说,洲际导弹要不要发射,什么时候发射,要不要发射这已经是没有问题了,肯定会发射,就是什么时候发射的问题。不管导弹今后发射是成功还是失败,它都会对半岛的局势产生非常严重的影响。

那么当前我觉得朝鲜发射洲际导弹,它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我觉得它有三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就是要威慑的目的,就是显示朝鲜具有打击美国的能力,迫使美国和韩国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个目的就是施压的目的,就是通过洲际导弹和核弹头两弹合一,来增加对美国的压力,要迫使美国和韩国坐下来谈判。特朗普曾经对朝鲜宣布,要进行洲际导弹发射,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而朝鲜就是需要把这种不可能变为目的。

第三个就是要显示它自己的实力,军事实力。美国的一些军事专家认为,朝鲜现在发射洲际导弹不可能成功,它还需要三到五年时间。为了要打破这种预测,朝鲜要显示自己的军事强国的面貌,所以说朝鲜很可能在必要的时候就会发射洲际导弹,使国际社会不敢小看自己,同时也能够加强金正恩的强人地位。

那么2月12号这个导弹发射,这是一个中远程地对地弹道导弹,朝鲜说是实现了几个飞跃,一个就是从液体燃料变为了固体燃料,而且还有很多技术方面的问题得到了验证。但是他没有说是洲际导弹,韩国和美国也认为它不是洲际导弹,什么时候会发射洲际导弹,大家也都在猜测。

2月12号发射的导弹,是在光明星节金正日75岁诞辰之前发射的。它至少有三个目的吧,一个是向光明星节献礼,另外一个就是显示自己的导弹技术的进步。第三个是想试探美国的反应,美国会对朝鲜这次的导弹试射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现在还没有很具体的东西,但是我相信肯定会有反应,现在韩国表示要把这个问题提交到联合国安理会来讨论,我想美国、日本肯定会赞成,到时候是不是安理会讨论这个问题以后,会发表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比如说是媒体声明,还是主席声明,还是决议,制裁决议,我们还要等着看。

4、美国新政府的对朝政策

朝鲜和美国的关系是一种非常不对称的关系。你像美国是大国,朝鲜是小国;美国是强国,朝鲜是弱国;美国是富国,朝鲜是穷国。而且美国掌握着话语权,朝鲜的话基本上没人去听,悬殊非常大。但是朝鲜它不愿意服,它不服这种差距,它认为它应该建立正义的、平等的、公正的、公平的一种社会,要改变这种不对称的关系。

特朗普上台以后,对朝鲜的政策会不会变,朝美关系会不会发生变化,大家都很关心。特朗普在竞选的时候,对朝鲜发表过一些言论,比如说他说金正恩是疯子,要让他消失,但是同时他又说,如果金正恩要访美的话,他也不反对,他还要和金正恩吃着汉堡,讨论问题。所以说他的话,这些表态前后矛盾,很混乱,这可能也是特朗普的一个特点。那么他到底怎么想的,会不会与金正恩对话,我们现在还需要观察,当然我们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但是现在有一些现象已经说明了美国新政府对朝鲜的政策。比如说特朗普和韩国的代总统黄教安通电话,美国的国务卿、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也分别和韩国的防长、外长,联合参谋本部的议长通话,他们通话的议题就是一个,就是加强美韩同盟关系。特别是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2月初访问了韩国,这是他第一次出访,而且首先是访问韩国,这本身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韩国的媒体报道,就是说他的首访访问韩国,实际上这是对朝鲜的一个警告。马蒂斯在访问期间也是大谈了加强韩美同盟关系的重要性。

马蒂斯访问确实是给韩国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在美国大选的时候,韩国是没有想到特朗普会上台的,他们是寄希望于希拉里上台。所以特朗普上台以后,提出了很多关于增加防卫分担费,要重新谈判韩美的自由贸易协定等等,这使韩国非常忧心忡忡,所以说马蒂斯的访问给韩国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同时,马蒂斯在访问的时候又强调,美国将保证韩国的安全,向韩国提供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延伸威慑力。所以说美国的这些表态让韩国放心,对朝鲜发出了一种警告。

现在韩国虽然是政局很混乱,也变幻莫测,但是有一点它始终没有变,就是韩美同盟关系。不论是执政党,还是在野党,都是把维护和加强韩美同盟关系,作为外交安全的基轴。所以这一点不会变,今后也不会变。实际上我觉得韩美同盟是一个冷战的产物,到现在为止,它还是带着冷战的性质,执行着冷战的任务。所以这个同盟越加强,半岛的局势可能就会越紧张,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就越大,这个过去已经是证明这一点,我相信今后也会证明这一点。

5、特朗普的亚太政策

特朗普的亚太政策会是什么样的,现在我觉得还要看,因为他可能是不会原封不动地继承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可能这样的口号他不会再提。但是我觉得他重视亚太的地位,这种战略我觉得它不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所以说,比如说这次美国的防长,首先是访问了韩国,接着访问了日本,日本的安倍最近又访问了美国,对美国来说,东北亚地区,尤其是韩国、日本,都是它的盟友,美国不会放弃这样的盟友。

美国在亚太地区,需要借助这些盟友来发挥它的主导作用,因为特朗普现在推行的是美国第一,美国优先,美国重新伟大,再次伟大,好像是有收缩一样。所以说如果他要收缩的话,它需要借助在亚太的盟国来保持它在亚太的存在。尤其是特朗普说,要用军事实力来保卫和平,那么军事实力除了在中东,在欧洲以外,我看它的重点还是在亚洲,亚太地区。

所以说对于特朗普的这种,虽然不提亚太再平衡的这种重视亚太的战略,我觉得我们还是要深刻认识一下,而不要被眼前的一些现象所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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